天亮前最后一阵风,从正册处门缝里钻进来。
油灯还亮着,火苗被风压得一歪。桌上那只浅木匣没有动,朱由检的右鞋仍在匣里。鞋边开过一寸,油纸边被压在细木片下。匣旁站着蒋俭,一只手按着匣角,另一只手缩在袖里,像怕火,也像怕别人碰坏他手里的账。
朱由检仍在内间中央。
他右脚踩着半片旧草鞋底。草鞋底已经被血浸湿一角,边缘硬得发冷。周皇后在他身后,一只手托住他的左肘,掌根压在他被勒烂的腕边,替他分着绳力。
长平在朱由检右前方。伤脚悬着,由翠微托着脚底。顾守义双手被捆在身前,仍用手腕夹住长平脚上的短绳。沈烈半跪在旁边,脖子上套着狗绳,一只手压在三根绳交会处。
韩沉躺在内间左侧的门板上。门板头左角钉着“塌腰”牌,牌下新接的短绳昨夜试拉过,绳尾还垂在板边。柳素娘蹲在门板旁,用手压着旧血布和压木。阿桃坏脚踩在压木尾端,脚背已经肿得发亮。
王承恩在门槛内侧。左臂上挂着“认布”牌,新麻绳绕着他的臂弯。陆喜在门槛外,半跪着抱住王承恩的肩上臂,脸白得像纸,手却没松。
门外传来木牌碰木牌的声音。
不是一句传话。
是有人真的把东西送来了。
正册吏抬眼。
两个押差从外间进来,手里各捧一卷干绳。干绳比昨夜的湿绳硬,颜色发黄,绳股紧,扯动时会发出细细的擦声。后头还有一名接牌人,腰上挂着三只小木钩,钩上分别挂着三片空牌。
那接牌人没有进内间,只站在门槛外,伸手一指。
“天亮了。三块牌换干绳。”
正册吏翻开桌上的册页,铜环压住纸角,轻轻一响。
“先认布。”
王承恩的肩明显一沉。
陆喜马上把胸口贴上去,死死抵住王承恩的上臂外侧。可干绳一到,王承恩就不能再只算门槛内的人了。敌人要把他从旧位置里抽出来,单独拿去问。
只要王承恩被提走,陆喜抱着的那半截旧支撑也会散。王承恩再也回不到韩沉门板边,韩沉那边会少一个人能用肩背硬撑。
朱由检看见了那三片空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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